青岛捞尸人行业揭秘 游走于商业与公益间

生活编辑

金镜头获奖照片《挟尸要价》的真假风波已经结束，“捞尸要价”的买卖照旧在各地上演，青岛也不例外。该不该收打捞费？打捞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？带着这些疑问，记者采访了青岛从事捞尸的部分组织。下水打捞不幸溺水者的尸体，不是谁都愿意干，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活，记者调查发现，打捞尸体在青岛已几乎全是市场化的民间行为，从业者一般都是潜水俱乐部成员和渔民，多数打捞者虽不至于“挟尸”，但都避不开“收费”这一环节。业内人士向记者透露，青岛捞尸的市场价为2000元至1万元不等。游走在商业与公益之间的尸体打捞，到底应该何去何从？被“挟尸要价”事件刺痛神经的公众期待答案。
　　■说在前面
　　回归公益，还是依靠市场？
　　在不幸遭遇溺亡事件时，遇难者的家人一般都是先报警，得到的答复却大都是只能找民间打捞队。然而，在没有法律法规约束的情况下，漫天要价、治安隐患 、打捞队员权益保障等问题在个别地方日益突出 。
　　“挣死人的钱”——这是青岛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袁有信对尸体打捞业的印象。袁有信认为，这种付费捞尸行为存在法律监管空白，打捞工作属于正当劳动付出赚取报酬，法律上是不禁止的；至于敏感的费用问题 ，只要打捞者与死者家属达成口头合同，那么收费就是合法的。
　　“中国人传统观念是入土为安，死者家属遭遇飞来横祸，本身就悲痛万分，这时出钱打捞本不应该成商品的尸体，不少人在感情上可能接受不了。可是尸体打捞业的出现也说明有需求，没有任何酬谢或保障就让人家出力打捞，这也是不现实的。”袁有信说。
　　社会学家赵新彦也一直在关注“挟尸要价”事件，在他看来，尸体打捞应是一种公共安全服务，政府相关部门应当承担起相应职能，当前情况下却由市场承接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尸体打捞究竟算不算是紧急救助？
　　“紧急救助不应当界定为只救活人，打捞死人是对活人的心理慰藉，应属紧急救助范畴，进而回归公益就理所应当。”赵新彦建议，至于现存的一些民间打捞组织，也不必急于取缔，能收编的要收编，只要有了公益打捞 ，民间打捞市场自然就会萎缩。
　　青岛也有从事捞尸的组织，他们至今“低调”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，在法律法规尚未明确规定的当下，只能以自己的步调前行着……
　　采访中，琴海潜水俱乐部经理张连玉坦言，如果俱乐部业绩能有所好转，将来不妨尝试把尸体打捞当成公益事业来做；但，前提是俱乐部必须能维持下去。


　　身份 替人捞尸，有时候对家属也得保密
　　7月上旬的一天下午3点，即墨“老兵潜水俱乐部”负责人姜正强接到了求助电话：城阳上马街道一个小伙子溺水，赶紧带设备来捞人。姜正强立马和另外3名潜水员驱车赶往事发地点，两个小时后，当他们赶到出事的人工湖时，岸边已经有哭声震天的死者亲属在烧纸，哭红的眼睛不时望向湖中，逝者尸体还沉在湖底。
　　4名潜水员没有人说话，也没有打扰落水者
　　亲属，在一旁了解完具体出事位置后，他们默默地穿戴起潜水服、潜水镜、手套等，然后一头潜入湖中寻找尸体。水中能见度低，只能一路摸着找，由于定位比较准确，很快就找到了尸体，潜水员随即用绳索绑住尸体，从寻找到打捞出水，总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。
　　这是姜正强今年参与打捞的第七具尸体，他没有去打听这个人的姓名和出事原因，只知道这是一个25岁的小伙子。尸体上岸后，亲属们又哭倒一片，一个亲属给了姜正强2000块钱，这是来之前就谈好的价格。姜正强没有数钱，扔掉摸过尸体的手套和绑尸体的绳索，和几个同伴无声地离开，去找个饭店喝酒“压惊”。
　　这是他们的习惯——在每次尸体打捞出水以后，从来不再看一眼，也从不主动向人提及捞过尸。“去捞尸体时都不敢跟家里人说，害怕家人不理解，出去捞尸体时就说去潜水了。”
　　要价 下水也有风险，捞尸价格多是看着要
　　“我们挣的是辛苦钱。潜水员下水以后，只能通过系在身上的绳子与岸上队员保持联系，如果出了什么事，全部由自己承担。”姜正强说，溺亡事件发生水域大多水况复杂，水草、淤泥 、水深、水温等因素都是捞尸者的潜在威胁。姜正强所在的俱乐部就曾有一名潜水员捞尸时腿被水草缠住，用潜水刀割了半天才最终脱险，如果当时氧气瓶氧气不足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　　“捞尸收费在青岛早已经成为惯例，我们要价算是比较低的，一次就是2000元，有的人捞尸都敢要上万元。一般去之前，公安就会帮我们和家属协调好价钱，如果家属实在太穷，我们也不会强求，这是大家伙定好的。”姜正强告诉记者，他所在的这家俱乐部现在一共有6名潜水员，是从去年开始接捞尸活的，去年一年捞了4具尸体，再加上今年的7具，他还从来没有碰到家属不给钱的，有的家属还给过7000元的高价。
　　在青岛，另一家名为琴海潜水俱乐部的组织是最早开展打捞尸体业务的。“我们定价是一次4000元，主要是潜水设备一身就要2万元，维护费用比较贵。价钱要事先和家属沟通好，这也是为了避免捞出尸体后家属不认账，两边都尴尬。”该俱乐部经理张连玉介绍说，他们捞尸前会先收下4000元，如果捞不上尸体，就退回3000元，只留下1000元当车费和人工费，但从2002年俱乐部成立以来 ，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打捞不上来的情况。
　　坦言 看着家属可怜，有时也做“赔本生意”
　　岸边下跪求情的悲痛家属、连续十个小时的下水打捞、水下冰冷青紫的逝者遗体……这是一组至今仍让张连玉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画面。那是2008年的严冬 ，即墨一名近60岁的老人溺水，家属先找了当地人帮忙打捞，一直都没有捞到，后来从网上找到了琴海潜水俱乐部电话。
　　当张连玉带着潜水员赶到事发地点时，已经是晚上10点多，村子里黑灯瞎火，村民们都自发地拿着手电筒来到池塘边帮忙照明。但是由于光线实在太弱，潜水员在水里找了两个多小时，带来的氧气都用完了，还是没有找到。家属们听到潜水员打算放弃了，直接下跪求情，央求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老人遗体。
　　“在寒冬腊月里下水滋味很难受，可是看着这些可怜的家属，我们只能咬牙继续找，又开车回市区拿氧气瓶。”张连玉说，那次他们从市区到即墨来回跑了4趟，捞了10个小时最终才找到老汉尸体，3名潜水员直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看到围着尸体痛哭的家属，张连玉不忍心再去谈价钱，收下4000元就走了，扣去汽油钱、潜水装备的折旧费、充氧气费，这一晚他们俱乐部没有挣到一分钱，但没有人说一句怨言。


　　心理 遭受道德重压，“挟尸要价”破了行规
　　“虽然我们是收费捞尸，但我最顾忌也最害怕别人把我们这活说成是生意。因为做生意就得讨价还价，就得有交易，可捞尸如果是生意，那么交易的‘物’就是尸体，这从感情上实在无法接受。但收费是我们为了回收成本的无奈之举。”张连玉和捞尸的潜水员在每次捞尸以后，都要回家休息好几天，之后也不会讨论捞尸过程，就像是没发生过似的，但这并不能抹杀停留在脑海中的捞尸记忆。
　　青岛琴海潜水俱乐部开业至今仍然是亏损状态，但张连玉还是不愿对外宣传他们的捞尸业务，在俱乐部网站上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捞尸的信息，114电话导航里也没有注册登记，找他们捞尸的都是抱着“试试看”的态度找来的。“我最不愿接到的电话就是请求捞尸的，但接到了也没办法，人总不能不捞吧。”
　　来自道义上的负担，每个捞尸者都能感受到，多数人也并不会有什么过分的“讨价还价”行为。张连玉觉得，近期被炒得沸沸扬扬的“挟尸要价”事件，属于破了行规，“哪能拿着尸体不给人家”。
　　■掉到空里的捞尸业
　　有的要价万元有的无偿帮助
　　记者向青岛110、消防支队咨询得知，公安机关救援溺水人员都不收费，但并无专业打捞人员和打捞设备，紧急情况下只能参与协助，所以主要还是靠民间组织打捞。然而，据了解，岛城目前尚无专业捞尸机构，也没有相关收费标准。
　　其实，这种情况在全国都很普遍。据报道，北京市人大代表张风曾做过一个调查，北京市每年溺水死亡人数都高达数十人。自2004年起北京警方不再负责打捞民事尸体后，此类事件主要由社会性质打捞队具体实施。
　　“活雷锋”虽少，但并不代表没有。大连深潜工程有限公司的潜水总教练于祥琨连续7年坚持无偿捞尸，在今年6月当选“大连市十大环保人物”。8月27日，记者通过电话采访了于祥琨。“我不愿意挣这种钱。大连消防、边防都没有专门的捞尸人员和捞尸设备，出了事还是要联系民间的潜水员或者渔民捞尸。捞尸业现在是掉在空里了。”于祥琨说，如今在大连，捞尸价格一般在3000元到1万元不等。
　　于祥琨说，虽然自己捞尸不要钱，但也不想去呼吁同行们也这样做，“潜水捞尸是个技术活，我只干好我自己的事，他人的收费行为不方便评价”。
　　据报道，今年6月1日，济南长清一12岁少年在水库溺水身亡，事后家属联系到山东省海马潜水俱乐部寻求帮助。最终家属借钱凑齐了1万元打捞费，尸体才被捞上来。
　　青岛也有这样的事例。即墨刘家庄一居民告诉记者，去年他们那里有人落水身亡，家属托人联系到了即墨当地某潜水员，对方要价1万元，“家属觉得价格太高了，好说歹说对方才让了300元，当时在场人都觉得有些趁人之危……”
　　■记者感言
　　《挟尸要价》照片的真假之辩引起了广泛关注，也成了拷问社会公德的热点话题。其实，我们并非要否定捞尸这个行业，“挟尸要价”虽然有些不道德，但这种工作总要有人来干，他们付出劳动得到报酬天经地义，只不过要价及要价的方式让人难以接受。
　　采访中，宝塔湾冬泳队员赵文化曾反问记者，如果被打捞的对象不是救人英雄，难道我们会一直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？所以，无论何时，不管是谁，当我们面对社会公德与大众的拷问时，都不要让自己的良心布满灰尘。 ——曾赴湖北荆州采访“挟尸要价”照片争议事件的本报记者刘延珉 文/记者 单俊楠 图/记者 刘延珉